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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茂我与撒旦终日为伴,只为打探上帝的踪迹-偏途

发布时间: 2019-04-15 浏览: 39

西川茂我与撒旦终日为伴,只为打探上帝的踪迹-偏途

西川茂



尼采正从都灵的一家旅店出来。他看见门口有一匹马,车夫正用鞭子在抽打。尼采走到马跟前,不顾眼前的车夫,一把抱住马的脖子,大声哭泣起来。
这是一八八九年的事,尼采早已离去,他也一样,远离了人类。换言之,他的精神病就是在那一刻发作的。而我认为,这件事赋予他的行为以深刻的意义。尼采是为笛卡尔向马道歉的。就在他为马而悲痛的瞬间,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他因而与人类彻底决裂)。”

昨日立秋,今天早晨竟然感觉有些凉意。
很喜欢这样的分界线。今日之后,就再也不会那么燥热,今日之后,就要送走夏天。不管的确是这样还是我们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我们都坚信不疑。但人生中很多事情都不是这样,比如说,我对自己说了很多次,不要再伤心,今晚过后。但痛苦却是一件会让人沉陷其中的事。正如米兰.昆德拉口中的“眩晕”。
我可以说眩晕是沉醉于自身的软弱之中。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并不去抗争,反而自暴自弃。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便会一味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我在有克制地放纵自己的软弱。当聊天的时候,有时候会聊到令人伤心的事。对方会竭力地想要切换话题,以免我落泪。我能清晰地看到这种努力并尽力配合,心中仍旧想着那件事,并为自己的这种软弱感到难堪。
独处之时,我便会揪住那个劝我转移注意力的念头问个究竟。我们为什么要无视这种痛苦。躲避从来不是办法。痛苦就在那里。它就在那里。它总会找上你。
痛苦等于苦难加上反抗。如果我们不再反抗,便不会再感受到痛苦。
但是如果没有反抗,没有这种对痛苦的细致感受,我们与木头石块,与那些死生灵又有什么区别?

早晨醒来,妈妈说外婆今天去打狂犬疫苗要经过这里。前几日外公准备开着老年代步车带外婆出门,刚发动听到车下有狗叫声。外婆赶紧下车查看。是一条幼犬,大概是邻居家刚出生的。围上一堆邻居嚷嚷着说还是一条好狗呢。外婆试图把它赶出来,它却躲得更紧。外婆只得用手想把它拽出来,却不想被咬到了小拇指,鲜血直流。外公气得质问这是谁家的狗,此刻却没有人吱声了。外公带外婆去防疫站,偏偏那时候关门了,只得一路开到我们这儿打了针,到家时已是半夜。
若是轧到了那只狗,定是有人上门来要赔款的。但如今狗咬了人,却没人敢认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恰巧妈妈的朋友们今日来家中做客,便聊起这事。有人说真应该把那只狗抓起来打死。好狗也只是狗而已。哪能和人比。
当然她们其实都是很善良的人,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替我们解气。
可那句好狗也只是狗而已却让我想起笛卡尔。
人类是所有者和主人,动物只是机器人,是台有生命的机器,即machina animata。动物痛苦时喊叫,那不是悲吟,不过是一台运转不正常的机器发出的咯吱声。
人类又何以有这种自信呢。人类知道的,不过是人类所能感知的这一片天地。就如同“大脑是最重要的这一信息是大脑告诉你的”,人类高于其他一切生灵也不过是人类自己这么认为的。你如何知道其他生灵没有等同于人类的交流呢。人类所知道交流不过是人类之间的交流方式,怎么能因为动物不懂人类的交流方式便说其是低级愚钝的呢。人类不也读不懂其他动物的语言吗。我们如何知道其他生物的丰富世界呢。
或许人们会说,你看,如今人类统治着世界,人类利用大脑和双手创造了现代智能化的社会,创造了极度发展的文明。人类在一切生物之上,它们都要服从于我们的需求。人们这么说,不过是因为太自负了,人们只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一面。在人们为自己会使用工具而兴奋不已的时候,去想一想,哪怕是蚂蚁吧。想一想它们所建立的庞大复杂的巢穴,想一想它们无需话语无需借助工具便可以精确地完成采集食物、构建巢穴、保证社会性别分配、分工比例稳定等等一些人类甚至都无法很好地完成的事情。人们所自豪的语言和工具,对于这一些生物来说实际上是多余的。语言和工具,不过是人类的一种生存手段罢了。正如肢体接触和化学信号等是其他生物的生存手段。人类有的不过是无知的自大罢了。有时我甚至怀疑那甚至不能移动的植物是这个地球上最具有智慧的生灵。毕竟它们在地球上存在的时间要久远多了,而如今几乎一切的生命都需要依赖它们的存在。低等并不意味着愚笨和低级。毕竟这一划分不过是妄自尊大的人类按照自己狭隘的见识所作出的论断。相反,最原始的最有可能见过上帝。时间已经过去太久,现在人们宣称没有见过上帝,便自立为王了。
女人的月经令特蕾莎厌恶,而一只母狗行经却在她心中激起一股快乐的温情,如何解释这一切?我认为答案很简单,狗从未被逐出过伊甸园。

人类被逐出伊甸园之后,开始感受到痛苦。而这种痛苦的产生,则源自夏娃和亚当那日吞下的智慧之果。从那以后人类开始体验着“智慧”带来的羞耻和痛苦。智慧带来痛苦。这一隐喻令我感到莫名的兴奋。
在生命中我会体验到这样的时刻,在我听到每一个旋律都与我心中之曲共鸣的音乐的时候,在读到一段与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的文字的时候,在交谈达到令人心醉的和鸣的时候,在看到不曾梦见的美景的时候,我会想,生命真美啊。我会请求上帝,请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多待许久吧。但相比较相反的时候,这种时刻还是太少了。更经常的,我会想,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呢?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痛苦不成?那我又为什么要继续呢?生命从虚空之中抛下于我,我却不知这一切开始的原因和意义。人人都会劝诫你不要放弃生命,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生命存在的意义。我们的存在只是几十亿年来的各种错误累积成的巧合,而我们所经历的痛苦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错误吗?
上帝将人类从伊甸园逐出,并封锁了一切由人间通往天堂的通道。而所有人都满足于在这个尘世玩过家家的游戏,不再讯问存在的意义。只当自己是数万亿个偶然结成的错果。更是将那把探索的钥匙—智慧—用千万件世俗杂事组成的尘埃掩埋。
聊到生育,我说以后不想要孩子,心想为何要将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世上来受苦。
我妈说,当初就应该让你初中毕业就工作结婚生孩子,读的书越多想法越来越奇怪了。
或许这就是智慧之苦果吧。
我正在寻求尼采背影消失的方向,那条偏离人类大队所在的道路,追随痛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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